安生：天诛是个技术活

　　最近俄罗斯发生一起汽车爆炸事件，俄罗斯指控是乌克兰操作的政治暗杀。乌克兰否认指控，提出是俄罗斯内部斗争——各个派系之间争夺政治资源，同行是冤家。

　　政治暗杀，可以认为是为了实现某种政治目的采取物理手段消灭对方肉体的政治行为。

　　政治暗杀的历史，比人类历史短不了多少。

　　《史记》之中，有专门的刺客列传。记载了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高渐离的故事。

　　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太史公没把高渐离当刺客，其实高渐离也应该算是刺客之一。明显小看了艺术家。

　　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皇帝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此外，还有一个著名的刺客没有被太史公记载，就是刺杀庆忌的要离。

　　要离为了接近庆忌，让吴王杀死了自己的妻儿，庆忌被要离刺杀以后，放走了要离。在太史公看来，要离的做法，恐怕难以称为义，也实在难以名垂后世。相比之下，庆忌则人格高尚得多。

　　古罗马的暴君，卡利古拉和康茂德也是死于刺杀。

　　当然，在他们之前的遇害者有著名的凯撒大帝。

　　遇害者的名单很长，宋教仁、陶成章、陈其美、廖仲恺、张作霖。

　　国外也一样，井伊直弼、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林肯、托洛茨基、肯尼迪。

　　遇刺脱险的也很多，秦始皇、希特勒。

　　文艺作品之中，浪客剑心就是职业政治暗杀杀手，或者说职业政治刺客。剑心不再适合担任刺客以后，志志雄真实接班。

　　现实之中的杀手没有这么拉风，一般都是不起眼的人物，越不起眼越好。

　　历史上，有一些职业的政治杀手，比如，军统四凶，赵理君、王天木、陈恭澍、沈醉。特科和红队领导人，顾顺章。陈恭澍和沈醉公开出版过回忆录，他们的回忆录中暗杀的成功率并不高。

　　美国的政治暗杀，大量使用无人机、导弹和特种部队。俄罗斯甚至使用过反辐射导弹。

　　政治暗杀包括五个环节：确定对方的位置、接近对方、行动、脱身、实现政治目的。五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个行动的失败。

　　政治暗杀的第一步，首先要确定对方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个地点，或者乘坐某个交通工具。

　　政治暗杀与无目标无差别的恐怖袭击不同，有特定的政治目标。

　　国民党反动派知道周恩来就在上海，但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找不到。

　　河内刺汪，知道汪精卫在河内的住处，但是弄错了房间，结果杀错了人。

　　猎杀本拉登，为了确定本拉登的位置，美国动用了审讯俘虏、电话监听（网络监控），卫星（无人机？），情报人员伪装勘察等在内的多重手段，才最终确定巴基斯坦的一座别墅中，住着疑似本拉登的目标。实际上，直到击毙本拉登的那一刻以前，美国也不能100%确定目标就是本拉登。

　　安重根刺杀伊藤博文，一方面利用了报纸上公开的伊藤博文的行程，一方面有同志为其打探消息。俄国对伊藤博文的行踪完全公开，给安重根及其同志们帮了大忙。

　　确定对方的位置，往往是最难的。既要准确无误，还不能打草惊蛇，使对方提高戒备，增加警卫，改变住所和行程。为了确定目标所在，特工们使用各种手段，包括并不限于长期监视、窃听、卫星侦察、收买服务人员，即使这样还经常弄错。

　　许多暗杀计划都有情报系统支持，还经常出错。这并不是情报机构低效无能，往往是因为目标具有反暗杀意识，懂的隐藏自己的行踪。

　　如此，就不难理解顾顺章叛变对上海的党中央有多大的威胁。

　　对独狼来说，确定目标的位置，非常困难。一位乌克兰母亲，带着孩子，跑到人生地不熟的莫斯科，不知道是怎么确定对方位置和行踪的。

　　当然，如果俄国境内还有其他乌克兰特工为其提供情报支持，或者，俄国国师行事高调，住所和行程尽人皆知，那是另一回事。

　　另外，对俄国国内其他右翼政治派别来说定位俄国国师就容易多了。毕竟对方是俄国人，有各种人脉。

　　接近对方，是第二个环节。

　　荆轲知道秦始皇在咸阳，但是没有信物难以接近秦王。

　　荆轲曰：“微太子言，臣愿谒之。今行而毋信，则秦未可亲也。夫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

　　大家都知道希特勒要么在柏林总理府，要么在狼巢，问题是怎么接近他，执行暗杀行动？在柏林或狼巢暗杀希特勒，要么有强大的兵力和火力压服警卫部队，要么就要成为希特勒身边的人。

　　美军为击杀山本，特意使用P38远程战斗机。美军暗杀拉登，使用特种部队乘坐隐形直升机长途奔袭。

　　许多成功的暗杀行动，要么直接大力出奇迹，要么就是由身边人执行。

　　身边人执行的好处是第一和第二环节合二为一。军统暗杀傅筱痷，由傅筱痷身边的厨子朱升元执行。暗杀张啸林，由张啸林贴身保镖林怀部执行。卡利古拉去吃饭的时候被警卫大队长暗杀。康茂德在浴室被自己的摔跤教练绞死。

　　但是，要在目标身边找到可以利用的执行人，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拉出来，打进去，都要冒足够的风险。

　　还有许多人，公开行程和住所，还没有足够的卫士，那就是主动身陷险境插标卖首了。

　　安倍就属于此类。

　　安倍在奈良公开演讲，行程是公开固定的，为了扩大影响，还希望尽量多的人围观演讲。铁炮武士山上彻也混迹其中，两炮击杀。

　　这种情况下，除非警卫数量足够多，否则难以阻止潜在的刺客靠近。

　　既然公开行程，就要提高戒备程度。增加警卫数量，警卫荷枪实弹，靠近者格杀勿论。

　　除非目标主动放弃戒备，否则这个环节也不容易。

　　聂政那样单枪匹马，迎着执戟卫士直接杀过去，击杀数十人，混战之后直接取目标首级的，历史上很罕见，也只能发生在冷兵器时代。聂政武力估计能达到剑圣的水平。

　　肯尼迪遇刺，警卫人员难辞其咎。警卫究竟玩忽职守，还是故意放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要是有美军那样的实力，或者有精确制导的远程火箭弹、无人机和导弹之类，这个环节可以跳过去。

　　俄国国师应该没有警卫，或者只有很少的警卫。确定国师的行踪以后，这个环节倒不难。如果是俄国国内内讧的话，这个环节同样不难。

　　下一个环节是执行。

　　为了能接近对方，刺客常用的武器是便于隐藏的武器。便于隐蔽的武器有两点好处，一是便于转运输送，二是便于隐蔽携带接近目标。

　　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下，刺客的武力并不强，许多时候，甚至不能压制住警卫的火力。樱田门外之变，十八武士打跑六十侍卫，只能说幕府已经末年，文恬武嬉，侍卫极度缺乏战斗意志和战斗力。

　　历史上，炸弹失灵（暗杀希特勒炸弹被冻住）、手枪卡壳（突击队员暗杀海德里希手枪卡壳、金载圭刺杀朴正熙）、匕首斗不过长剑（荆轲刺秦王），重物砸偏（高渐离刺秦始皇、张良刺秦始皇），各种奇葩事件。

　　施陶芬贝格刺杀希特勒，炸弹威力不足，希特勒只受轻伤。樱田门事变，朝鲜义士李奉昌连扔两颗手榴弹，天皇安然无恙。

　　武器本来就威力不大，刺客情绪紧张发挥失灵。刺杀凯撒的元老们捅了凯撒几十刀，真正致命的只有一刀，其他几十刀纯属瞎捅乱砍。

　　这个环节难度并不高，但是很多情况下，要看运气。

　　这个环节是最关键的环节，也是最容易暴露的环节，还是最不靠谱的环节。

　　在此之前，刺探目标行踪、靠近目标，都很容易掩盖，这个环节图穷匕见，刺刀见红。

　　一般情况下，正规的情报组织都实行分工。负责刺探情报的成员一般不参与执行。专人负责运输、保管武器。执行人在行动的前一刻，才知道目标和行动地点，然后分发、领取武器。

　　特科的红队，平时不携带武器，即使被搜身，也不会暴露。执行任务前一刻领取武器，行动后立即抛弃武器，或者上缴后藏匿或销毁。

　　因为缺乏演练，执行人对武器的性能并不熟悉，这也是出现各种奇葩事件的原因之一。如果施陶芬贝格实测过炸弹的威力的话，肯定会要求多带一些炸药，那样的话，希特勒自然难逃一劫。但是，他显然不会有实测的机会。

　　比较搞笑的是俄罗斯贵族对拉斯普京的暗杀行动：

　　将拉斯普京诱来，给他吃了8块掺有氰化钾的蛋糕，喝了一瓶掺有氰化钾的马德拉酒，但拉斯普京毫无反应。于是尤苏波夫向拉斯普京开了一枪，打穿了他的肺叶，碰伤心脏后留在肝脏里。

　　众人以为他已经死掉，正要处理尸体时，拉斯普京突然苏醒过来，扼住尤苏波夫的喉咙，说：“费利克斯，费利克斯，明天就把你绞死”，随后挣脱了众人的制服，跑到尤苏波夫宫的庭院里。普利希克维奇追出屋外，向拉斯普京开了三枪，最后一枪正中其头部。

　　一方面是贵族们已经肤柔骨脆，失去了祖先的武力，一方面是妖僧体力强悍。

　　密谋者将他拖进屋内，拉斯普京再度苏醒过来，尤苏波夫用哑铃猛击其太阳穴，将他再度击昏。

　　拉斯普京最后被扔入涅瓦河的一个冰窟窿中，尸体于次日被发现。法医验尸结果表明他是溺水而死的，拉斯普京肺中全部是水。如果丢入河中的就是一具尸体，他的肺中是不可能有这么多水的。拉斯普京在冰面下的冰水中存活了8分钟之久。

　　当然，这个环节依然是大力出奇迹。但是，执行队伍人数越多，需要武器越多，组织难度越大，越容易暴露。这就是矛盾。

　　如果有导弹，那么这个环节也不是问题。俄军曾经用反辐射导弹定位车臣领导人杜达耶夫，直接将对方所在的小楼夷为平地。如果乌克兰掌握了胶合板大将赴前线视察的情报，大将也很容易玉碎。

　　乌克兰女特工执行任务，自己打探对方位置，自己携带炸药深入敌后并长期潜伏，这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是业余选手的水平。

　　第四个环节是撤退。

　　由于暗杀武器威力有限，大多数情况下，只要有警卫在场，刺客都难以全身而退。即使警卫被击溃，或者团灭，暗杀事件后，往往会立即展开大搜捕。不要以为个人运气和能力能对抗工业化、信息化时代的国家机器。

　　策划暗杀的一方往往处于劣势，所以才不得不使用暗杀手段，此时基本也难以营救刺客。

　　大多数刺客不是当初被击毙或被俘，就是在大搜捕中落网，落网的刺客凶多吉少。

　　武士英刺杀宋教仁成功，很快落网，因为上海不是袁世凯的地盘，袁世凯无法使用政治资源掩护武士英逃脱，或者把武士英灭口。

　　蒋介石刺杀陶成章能顺利逃脱升天的原因是陈其美动用政治资源掩护其逃避追捕。

　　施陶芬贝格刺杀希特勒甚至没有时间去现场确认，如果他去现场确认，给希特勒补枪，那么希特勒自然难逃一劫。但是，如果他补枪，那么他就不能逃离狼巢，无法赶回柏林主持局面。

　　撤退绝不是换个车牌一路狂奔到邻国那么简单。截至目前，人类的交通工具再快，也快不过电子信号。

　　刺客要脱身，需要用火力压制警卫，易容换衣，换乘交通工具，安排新的身份，以最快的速度离境或潜伏。没有强大的势力介入，没有组织接应，刺客本人很难完成这些环节。

　　剑心杀完人立即消失，有其他长洲藩士为其善后，他则隐藏起来，从不公开露面。

　　绝大多数刺客行刺之前就知道自己的结局，风萧萧兮易水寒，猛士一去兮不复还，一命换一命，他们往往安顿好后事，甚至留下遗书、自白书之类。

　　山上彻也枪击安倍以后，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打算，并且提前留下了书信。

　　剑豪刺客聂政执行任务，要等母亲去世，守孝三年，为了不连累姊姊，还自我毁容。

　　执行一去不还的任务，并不好找死士。大多数人还没有到为了杀掉某人，不惜牺牲生命的程度。

　　军统在沦陷区执行暗杀任务，往往忽悠一些热血青年，让他们去执行任务，并拍胸脯打包票，一定安排好撤退方案。现实之中，这些青年听信了老特务的鬼话，往往在执行之后发现根本没有人接应，然后便落网被处决，有去无回。

　　《潜伏》之中，余则成孤身暗杀李海峰，立下大功。但是，戴笠并没有安排余则成撤退。余则成当时知道自己孤身无法顺利撤退，必定九死一生，心态崩溃，精神恍惚。余则成被暗杀后，被地下党搭救，死里逃生的余则成弃暗投明。李安在《色戒》中也暗示了军统的无耻。

　　一个乌克兰母亲，大彻大悟，带着自己的孩子去搞暗杀，不怕连累孩子吗？是准备万一暗杀失败，自己一个人不够俄国人泄愤，所以买一送一？暗杀成功以后，没有俄罗斯内应，居然顺利逃脱升天。

　　只能说，要么是艺高人胆大，不但艺高而且运气好，或者业余选手走了狗屎运。当然，也可能是俄罗斯反间谍机构和警察实在费拉不堪。

　　如果是俄罗斯内部内讧，那就是有人掩护刺客，并把锅扔给乌克兰特工。

　　杀人不算完，实现政治目的才是最终的成功。

　　所以，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自古以来，虽然刺杀成功，但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为别人做嫁衣裳，被其他势力利用的例子太多了。

　　比如，元老刺杀凯撒，促成了后三巨头血洗罗马和长期内战。比如，本能寺之变，明智光秀除掉信长，为秀吉问鼎关白铺平道路。比如，日本人刺杀张作霖，促成张学良改旗易帜，中国实现名义上统一。比如，金载圭刺杀朴正熙，自己被处决，促成全小将上台。

　　没有足够的实力，即使暗杀成功，也很难控制局面，让事态向预期方向发展。有足够的实力，暗杀或不暗杀，都不影响局面的发展方向。改变历史发展方向的不是暗杀，而是正面交锋。推动日本实现明治维新的不是剑心等人在京都搞天诛，而是英国的资金和枪炮。

　　施陶芬贝格暗杀希特勒即使成功，也未必能迅速集中国防军的力量，有效镇压希姆莱的武装党卫队。当然，如果从打击纳粹，提前结束战争的角度看，施陶芬贝格还是有机会实现目标的。

　　美国是暗杀大户，动不动就使用无人机、特种部队搞暗杀。还特意开发了专门用于暗杀减少伤及无辜的刀片导弹和水泥炸弹。

　　但是对美国来说，决定全球范围的政治走向的不是暗杀，而是控制金融、能源、粮食和高科技，以及全球范围的军事行动。美国暗杀的对象，使用正规军事手段也能毙俘，使用暗杀手段是一是突然袭击，避免公开大规模军事行动打草惊蛇，导致目标再次藏匿，二是把火力投送控制在最低水平，减少伤及无辜，减少的舆论压力。

　　有野生国师说，我不怕美国暗杀我。呸，你也值得CIA暗杀？跑到美国，是不是主动送过去，让对方杀？送货上门，包邮，对方都不杀。好鞋不踩狗屎。

　　所以，从乌克兰的角度看，让人怀疑派人专程刺杀一个半疯癫的俄国国师对俄乌战局有多大意义。何况，这样的暗杀行为还要考虑巨大的舆论压力。

　　政治暗杀考验综合国力，无论是暗杀成功的概率还是后续政治发展方向都与综合实力密切相关，是高度专业化、密切分工合作的系统工程。

　　在犯罪分子都懂得团伙作案效率高，容易隐蔽，容易得手，容易逃逸的时代，乌克兰情报部门还安排特工带上子女，千里走单骑，一人包圆一个任务的全部环节，去搞一项没什么意义的暗杀，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当然，以上的分析是建立在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都是正常人的基础上。一切以最终证据为准。

　　并不排除，乌克兰和俄罗斯就是阿呆遇到阿傻，一对儿菜鸡互啄。乌克兰人艺高人胆大，搞业余暗杀，俄罗斯人实在拉胯，连业余暗杀都招架不住。

　　毕竟，在一个烟头能毁灭旗舰的国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